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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的博彩业,
困住了一群中国人

近几年如火如荼的东南亚网络博彩“杀猪盘”,就藏在马尼拉大都市的各个角落。

通常,黄赌毒是相生相伴的产业,东南亚国家因其政局腐败为这些行业提供保护伞。政局偶有变动时,这些行业里的人又会跟着迁徙到更合适这些产业生存的环境里。

菲律宾政府一方面为了创造税收给博彩公司发放合法的博彩牌照,另一方面却只给相关的从业人员发放少量的工作签证。博彩从业人员的工作权利无法保证,博彩公司得以上下其手,制定暴力、剥削的工作环境与苛刻的薪资制度。

这是一群很难被看见的人,他们的生活常常像一道旋转门,在地又不着地,因一点风吹草动便会彻底扭转。

老幺,人类学博士生,曾在柬埔寨做田野将近一年,最近追踪在东南亚讨生活的各色人群。

2019年夏,在菲律宾旅行时,老幺遇见了这群做网络博彩“杀猪盘”的人。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和生命轨迹,她尝试理解,这些介于人鼠之间、四处流窜的生命,是如何被制造出来。



菲律宾马尼拉市的一家青年旅社里,藏着一群从博彩行业逃跑的中国人,他们焦急地等待着中国大使馆签发的旅行证,逃离这里。

午夜,坐在客栈的酒吧长廊里,我收到了一条信息:「姐,我已经到深圳了。有时间常联系。」没等我说话,老何就在我旁边乐呵,因为他也收到了相同的信息。我们一块坐着,都为小五松了一口气。下一个回国的,就该是老何了。

这个来自宁夏的小五刚19岁,从博彩公司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把用于工作的两部手机也带出来了。大概是因为太害怕,顾不及冷静下来,两手一甩就把手机扔了,然后逃到了这家「龙门客栈」。

每天除了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点面包,他几乎一直躲在房间里,不敢露脸。就算偶尔出来透个气,也会一直黏在老何身边。

老何说,「他带走的手机涉及公司的信息,很可能会被抓回去。」一旦被抓回去,他们有一万种办法折磨你。一开始我还觉得有点危言耸听,听过些网络上流传的故事,也不尽然全信;直到我来到这里,听着故事到黎明破晓。

旅馆一角

刚住进这家客栈的时候,我未撞见过这些想尽一切办法逃离博彩公司的人,他们好像不存在一样。

所有当地人都会告诉我,有很多中国人在这里工作。我后来知道,他们所说的「工作」基本意味着两个意思,博彩和毒品。博彩公司的大厦一直灯火通明,从阿亚拉大道望过去,有些楼层一片一片地亮着灯。在里面工作的菜农们,象是夜里的幽灵,两点一线地往返于公司和宿舍。

写字楼外面的世界,常常灯红酒绿,在这个亚洲曼哈顿城里,丝毫不浪费一寸光阴。寸金寸土。白天,上班族穿着西装领带穿梭在红绿灯中间;可一到午夜,这里又换了营生。

小姐姐们穿着超短裙,拉着白人老头在街上聊天;半工半读的高中生揣着兜里的Cialis,只盼着能多卖几盒。那是专门为贪心的老头儿准备的灵丹妙药,他们常常喜欢一次带三个小姐姐。而一盒Cialis,管够四天。

卖壮阳药挣生活费的高中生

「No money no honey」,保安大哥微笑地看着我,又望了望坐在客栈门口等待爱情和善意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每天看着人来人往,他深谙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虽然只隔着一道墙,一条街,路上的车流和喇叭声,把世界撕开两半,似有回声,又象是天然的隔断。我不禁好奇,这些藏在大厦里面的人,他们是谁?为了honey而来,抑或money?他们又为何四处流窜,流落他乡?



菲律宾的网络博彩业的公司和从业人员基本上由当地华人、中国人构成,即中文世界的人。

菲律宾政府虽然承认博彩的合法性,但是严禁菲律宾人从事博彩业或者参与赌博。而大部分的游戏玩家,也是同样来自亚洲各地的华人群体。

可以说,菲律宾政府几乎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开辟了专门的空间给外国的游戏玩家,使他们可以逃避所属国的法律制裁,网络博彩业成为一个自由的经济产业飞地。

当地时间2020年12月7日,印度尼西亚,一名被指控参与赌博的男子被当众实施藤条杖罚 / 人民视觉 / 视觉中国

在就业上,菲律宾政府也并未对博彩从业人员发放相应量的工作签证,2019年之后更是出台更严格的工作签证政策。除了正式的9G工作签证,菲律宾政府过去给博彩行业从业人员发的大多是短期的工作许可证(Permit),而非工作签证(Visa)。

大部分人都在工作许可证到期后非法留在菲律宾,真正拿到长期工作签证的人才不足9万人。网络博彩公司也藉由办理长期工作签证的原因,没收工作人员的护照,以控制在菲工作的员工。

来自福建的小赵告诉我,菲律宾的博彩公司的老板们大都是福建人,或者在菲律宾的福建华人,他们早早地就在这边占据了先机,通过家族的关系网络以及现有的平台搭建起跨国的网络博彩业。

对于这些建立庞大的跨国经济产业的人而言,他们在不同的国家间游刃有余,既可以逃避中国政府的法律制裁,又能够源源不断地将赌徒和钱输送到他们精心设计的产业链中。

2020年7月23日,重庆,民警在犯罪嫌疑人住处查获的大陆居民往来台湾通行证、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及银行卡 / 人民视觉 / 视觉中国

网络博彩公司通常会购买当地的身份来注册公司,然后找游戏开发公司设计一个简单的网页,再租个办公室,公司就成型了。

接着,他们通过从黑市买回来的个人信息资料推广他们的业务,这些个人信息听说详细到会有住址、身份证、手机号、手机通讯录及本人的财务状态等。由于这些玩家大多在菲律宾以外,如中国;因而公司还会专门购买「四件套」服务,来对接不同国家的金钱往来。

小赵刚进去的时候,第一个月的月薪是一万人民币,如果达不到业绩要求,第二个月的底薪就会减半,以此类推。底薪有可能减少到零。因而,在这样的薪资制度下,在推广岗位上的人 只能想方设法骗人来赌博,毕竟他们大多数人刚进公司的时候就被告知欠了一堆债,包括中介费、签证费、机票等。

这些模式使得博彩业得以像病毒般快速地繁殖。

当地时间2016年12月15日,澳大利亚墨尔本,澳大利亚博彩及彩票公司塔特集团发行的彩票,它们通常有很多种类 / Carla Gottgens / Bloomberg / Getty Images / 视觉中国

猎头公司和旅游中介把人源源不断地送到马尼拉。通常猎头公司拉一个人去菲律宾做博彩业可以挣到几千块到一万块人民币不等。旅游中介则负责安排新员工在同一时间互相都不认识的状态下飞到马尼拉,并教他们如何过关,因为他们大多数人连一句英文都不会。过关后,一切自有人接洽。

当他们到达公司签劳动合同的时候,公司就会以办理长期工作签证的名义没收他们的护照,以便更好地管理(控制)他们。

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些合同里面其实包含着各种霸王条款,如来马尼拉的一切费用只是公司帮忙垫付,如果他们毁约辞职,不仅要赔付高额的违约金,还要把公司为他们垫付的所有费用一并交齐。

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发现,比起挣钱发财,更像是在打工还债。不巧的是,从事推广的人有很多人自己本来就是赌徒。小赵告诉我,每当他们公司放假的时候,宿舍几乎是空无一人,大家都出去搏一把,以期望能够更早地摆脱现在的工作状态。

这是一部正在发生的赌博默示录。

一些员工到了赌场之后,一下子就会把刚发的工资输个精光。尽管也真的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一夜摆脱债务,辞工回国,但是大多数人都在输了钱后又通过博彩公司的高利贷服务借钱,然后乖乖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做个良心不安的骗子。

马尼拉当地集市

就在我误闯入这家旅馆的前两天,阿吉好不容易从小黑屋逃出来了,他的朋友却为了一千块人民币把他骗回去了。正是他交往十几年的朋友,说为他担保,前提只要他愿意回公司一趟,交了赔偿金,就会把扣押的护照还给他,让他回国。

他回去了,仅仅因为信任这位朋友,结果等待他的只有钢管和小黑屋里漫长的夜。公司的几个人死死按住他的手,压在桌子上,然后一棍一棍地敲下去。所幸的是,他最后还是趁两个看押他的人不备之时,再次逃回了这家客栈。



来到马尼拉做博彩的人,有着各种不同的经历,主动或被动地卷入这个游戏中。有的人是主动来淘金的,但有的人是被朋友骗来的;有的人在国内欠了一堆贷款或赌债,博彩是他们翻身的最后一棵稻草,只能拼死一搏。而有的人,则是被中介公司的人忽悠来的。小五就是被「黑中介」骗来的,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欺骗是这里来钱的唯一活法。

「黑中介拉一个人3000块,干满一个星期加1000,干满一个月还能拿到更多」,老何估摸地算了下,中介公司拉一个人来马尼拉可以轻松挣个七八千。这还没算上中介费和签证等麻烦事。

博彩公司和中介公司一般都会以游戏推广的名义招聘,或是人事助理、财务,但大家都清楚,最缺的就是推广,也就是「狗推」。

2021年5月27日,石家庄,一个新来的人工劝阻客服把市场上常见的诈骗类型贴在了电脑桌面 / 人民视觉 / 视觉中国

他们在网上码字,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寻找猎物。公司会提供一些特定的聊天模板,让他们可以随时转换成白富美、高富帅等任何一种角色,骗取信任。

通常,他们会先摸清楚对方大概有多少钱,然后慢慢引他入局;以在公司内部有渠道为由,骗他们投资或者充值;然后再以各种理由锁定账户或者封锁网站,里面的钱就再也取不出来了,全都流进了博彩公司的银行账号里。

老何大部分时候,都在扮演可爱的女生跟一帮大老爷儿们调情,光这点就让他这个直男不断起鸡皮疙瘩。

2021年8月7日,西安,一位男子在玩手机游戏时,被陌生人发来私信称可领免费皮肤,不到一小时转款20余次,2.6万余元 / 人民视觉 / 视觉中国

老何是个河南人,以前是开半挂车的,拉点买卖,勉强一个月有五六千块的赚头。他总是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双手插在胸前,微微露出那中年发福的啤酒肚。大概是微胖的关系,总有点笑佛的自在感,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感到踏实。

年轻时他开着半挂车一直在外跑长途,从青年开到中年,没什么特别的,生活就一天天平淡地过去了。钱挣不多,但也饿不死,总算有口饭吃。

有一天,他照例开着半挂车在公路上行驶,后面突然蹿出来一辆卡车,嘭的一声就撞上了他的车,幸好他及时停稳了车,没有因急剎造成侧翻。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死亡离自己那么近。

老何原本以为这是一起意外的事件,但事故的真相令他坚信的某些东西瞬间崩塌了。撞他的人,原本车就蹭坏了,因为没买保险,又没能让前一个人为他买单,情急之下,只好在老何身上碰碰运气,想让老何付个全责。老何几乎把能想到的粗口都骂了一遍,可还是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生活把人逼到要用生命的代价去换一口饭吃?

就这样,老何没再开过半挂车。他开始放弃以前的生活,想要发财。他开始觉得,只有发财了,生命才不会变得这么廉价,面对死亡时才不会这么地无力。人不能什么都没享受过就见棺材了,对吧?

在朋友的介绍下,他进了传销组织,又出来了。再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他来到了马尼拉。

当地时间2021年3月22日,马拉西亚雪兰莪州,当地一家寿衣店内的纸扎赌博玩具 /  Patrick Lee / 视觉中国

到马尼拉的时候,老何才发现自己被朋友卖了。这个朋友是他的发小,不仅拿中介费,还一改和善的脸色,让他乖乖地上交了护照和手机,软硬兼施让他留下来。连原本保障的薪资,也变成了甜蜜的陷阱,「一个月下来撑死三四千块」。

说好的别墅宿舍,变成了拥挤黑暗的双架床,还是十六人间。本想着一走了之,可公司告知他来程的机票签证钱都得在工资里扣,完了还得赔付一笔钱。咬咬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干呗。

接受过公司培训后,他开始像模像样地工作,每天到探探、微信、甚至是同性恋平台上寻找目标猎物。据说,同性恋者更容易骗,因为很少人愿意理解他们。

2021年6月6日,武汉,受骗群众从武汉警方领到被骗款项 / 人民视觉 / 视觉中国

老何每天都在和不同的人聊天,可他就是下不去手,只好浑水摸鱼,含混过关。但日复一日的消耗和公司制度的高压让他喘不过气。

有一天,他终于忍受不住了。骗他来的朋友上班时突然跳起来对着计算机大笑:「像你这么蠢的猪,不杀你杀谁。」原来,他朋友成功地让一个福建商人输了一百多万,被逼得想要跳楼,却还在苦苦哀求把钱还给他。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老何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把交叉的双手解开,用手指着桌子说,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那时,老何终于觉得愈发地恶心,感到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他不知道,他的朋友什么时候也会这样把他卖了。

诶,认命吧。老何说,「回去还是开半挂车吧,一个月五六千,不折腾了」。



就在不久前,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简称西港)上演了一出逃亡大戏。中国与柬埔寨政府联合行动,打击西港的非法网络博彩业,曾经炙手可热的西港一夜之间变成废弃的战场,人走茶凉。我看到一则新闻报道称,中国籍男子带着一堆计算机试图入境泰国而被抓获,后发现他是博彩从业者。

大家都在随时变动的政治、经济局势中四处逃窜,而博彩业从来不会缺想要参与其中的赌徒们。

小赵说,博彩业就算真的做不下去了,福建老板们还是能够快速地转型到如火如荼的「共享经济」和资金盘游戏中去,而这些平台都能快速对接,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对于这些逃亡者而言,明天会在哪里都是个未知数。在严苛的公司制度下,他们也没有过多的灵活性可言,只能在上班的时候浑水摸鱼,混够了合约期离开。

2020年12月27日,湖北省宜昌市,三峡大学,校园里的防电信诈骗宣传标语 / 视觉中国

丢失了护照、身份证和现金的他们,只能凭着手机上的护照照片,找到旅游中介帮他们找一家不需要护照也可以入住的旅馆,然后到附近的中国领事馆办理回国的旅行证。

因为没有银行卡和现金,他们只能通过微信或者支付宝找到地下换汇的中国人,勉强支付在马尼拉的房费和伙食。

在打听清楚马尼拉海关的通关费后,他们会在最后一天留着足够的现金,仓皇逃离马尼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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